题图
日本电影「敦煌」
文
卫子甄
壹
每个人一生,都想去一次沙漠。
就像每个人在某个特定的时刻,都渴望走进孤独。
漫天的黄沙,行迹不定的沙丘,我们戴着白色的头巾,骑一匹骆驼,只身一人走入未知的疆土。
这里除了风沙,什么也没有。高温的照射使人很快脱水,从骆驼上摔下来,倒在地上。我们幻想在沙漠里衰竭的样子,濒死的样子。很少有人会幻想在沙漠中健康、快乐、生还。那是一种把自己放入绝境的渴望,让自己在生死的边缘徘徊。
一个人的内心,总有一部分,不断向往绝地的处境。虽然生活平和、安全,但它也阻挡了我们去面对许多内心真实的东西。
你我都知道,这一辈子可能永远无法活成想要的样子。
那些真正想追求的东西,要么太幼稚,要么太疯狂,要么,又太昂贵。
无论是求而不得的人、还是事物,我们既不能拥有,又无法接受失去,只好伪装起自己,试图化解这种因错过而带来的痛苦。
我们希望到沙漠深处走一走,让自己进入极度的荒芜和绝望。
在那个濒死的边缘,我们有理由放下包袱,坦诚地面对自己。在一个物质世界无法涉足的地方,一个人只能携带少量的食物和水源,随着一天天艰难的长途跋涉,那些真正深邃而至关重要的思考,开始一一浮现。
你抬起头,看到天空的飞鸟,海市蜃楼,一种极度荒凉的浮华,从荒芜中诞生出的良辰美景。
这一切都发生在意念之中。在那里,我们性命垂危、倒在死亡的边缘。出离那一刻很漫长,我们做了诸多思考,甚至还信誓旦旦地说,如果能回去,我就要怎样。
这一整片只属于你意念的沙漠,我把它称为:孤独。
摄影师陶磊贰|
我读过许多发生在沙漠里的书,印象最深的,是井上靖的「敦煌」。
这本书,由日本作家井上靖撰写而成,因为其独特的题材性和考究的文学价值,在国际文坛占有一席之地。
他还曾创作过一系列的中国历史题材小说:如「楼兰」、「孔子」、「天平之甍」……
我甚至觉得,井上靖上辈子一定是个中国人,甚至是西域人。乃至这一世不断受到尘封记忆的感召,痴迷于中国文化。
他一生中曾27次访问中国,亲自到新疆、甘肃等地实地考察,终于写出「敦煌」这部旷世之作。
一位读者说:“很难想象这本书出自日本人之手,当然除非他是井上靖先生,又或者,对于敦煌而言,我们都是异族。”
叁|
一切都起源于年在敦煌莫高窟发现的一批书籍。人们将其统称为“敦煌遗书”。
当时,一个叫王圆箓的道士发现了埋藏在沙中的石窟群,他搬入一座洞窟居住。在打扫16号洞窟时,他偶然发现墙壁后面有一个洞穴,里面竟有堆满整个洞穴的经卷,数量大得惊人。他立刻把自己的发现,呈报给当时的敦煌县衙。
等了又等,敦煌县衙毫无回音,王道士亲自上门询问,也只获得了适当保管的命令。
从此,王道士就把自己发现的洞穴、和堆积如山的经卷指给游人看,编造一些奇闻异事,靠着参观者的布施,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。
他的发现吸引了大批外国探险家。
英国、法国、俄国、日本的探险家们,用王道士生平从未见过的巨金,买走了大部分的经卷。据统计,这批经卷总计有4万余件,其中包括90%的佛教文献和10%的其他文献。皆是价值连城的珍贵史料。
从年第一个英国探险家买走1/3的敦煌遗书开始,王道士陆续将大部分文献出售给了外国人,到年,清廷才意识到这批文物的重要性,派人把敦煌遗书运回北京。这时就只剩下余件了。
这批文献在押送回京的途中,被朝廷上下各级官员私吞、截流,盗取了大部分的上等珍品。交付到国家手里时,已寥寥无几。
陈寅恪曾经说过,“敦煌者,吾国学术之伤心史也。”
生活就是如此辩证:留存在本土的文献,被私下侵吞,恐怕永无面世之日,倒是那些流亡海外的文献,被外国文物学家悉心地保存、珍藏,小心翼翼陈列在博物馆里。
换个角度说,即使当时文献没有落入外人之手,之后发生的一系列战乱、历史动荡,也很难让敦煌遗书完好地保留下来。此刻它沉睡在大英博物馆里,很难说到底是福还是祸。
每次想到这里,心情就很复杂。
肆
对于普通人而言,我们很难理解敦煌遗书的价值。考古学与历史研究,对我们来说过于冰冷。它并没有被转化成一种大众能读懂的语言,来进行诠释。
这是绝大多数人在探究文化时,都会遇到的问题。因此,国人对这段劫难的纠结态度,远高于对敦煌文化本身的了解。
井上靖创作的小说「敦煌」之所以宝贵,因为它就是那个我们能读懂的语言。作者凭一己之力、和洋洋洒洒十一万字的文字世界,向我们诠释了敦煌遗书的命运和价值,到底是着什么。
每一年,都会有大批井上靖的读者,拿着他的西域小说,踏上去敦煌的漫长征程。
令他们着迷的,不是冰冷的史料文卷、学术研究,而是那个用自己血肉之躯作代价,将佛经封死在洞穴里、使其流传于世的人物故事。
他就像我们一样,追求功名利禄,却阴差阳错被命运带到西域边陲。他尝试在漫长的军旅生涯中找寻生命的意义,有过兄弟情和短暂的爱情。信任、背叛、迷茫、痛切,都在他的一生中发生。
他不是英雄,而是一个极其矛盾的人,至死都不知道该怎样与世界和解。
图:电影「敦煌」伍
宋仁宗天圣年间(公元一〇二六年),潭州府举人赵行德进京赶考,在等待考试的过程中,因为睡着,错过了金殿策问的机会。
睡梦中,他被带到天子面前,质询有关边疆的奏议。这个时期,正是西夏国逐渐强大、崛起之时。
赵行德激动地讲述自己对西夏国的看法,朝堂乱作一团,天子震怒,正要捉拿他时,他醒了过来,发现挤满中庭的考生早已踪迹全无。
他走出官廨,失意至极,不觉间踏入一个市集。
在这里他偶然遇到一个被售卖的西夏女人,性情刚烈、粗野。赵行德受到一种异域文化的冲击,他为女人付下赎金救了她。作为报答,西夏女子将自己的通关字条送给赵行德。
女人走后,西夏国像是发挥了某种魔力,逐渐占据赵行德的心。
“此时对他而言,西夏乃是北地一个谜一样的民族,拥有他不懂的文字,以及他无从理解的女人的血脉。那儿或许存在着某种他从不曾梦想过的强有力而又无价的东西,他渴望到那儿去触及。”
他决心到西夏走一走。
西夏是党项族建立的小国,很早就盘踞在西凉以东。西凉地带,是夷夏杂居的地方,除了党项族之外,还有回鹘、吐蕃等少数民族。这些年,李元昊统领的西夏国日益强大,不仅压迫别的民族,还经常侵犯宋朝边境。
赵行德抵达西域后,混入一支商队,穿越大平原向西凉进发。不料商队遇上西夏和回鹘的交战。赵行德被俘虏,稀里糊涂成了一名西夏士兵。
随之而来的是若干年的军旅生涯,赵行德长期征战于沙场,过着刀尖饮血、生死难料的行军生活,俨然成为一个亡命徒。他也因此在军中得到重用。
攻陷甘州的那一日,他意外在烽火台救了回鹘敌军未能逃走的郡主,与她互生情愫、私定终身。不料这却是一场短暂的爱情。
他把回鹘郡主托付给长官朱王礼,独自前往兴庆研究西夏文字,在漫长的等待中他负了她,而她亦被别人占有,最终陨落于世。
回鹘公主的死,让赵行德开始认真思考人生的意义。他的心开始被佛经牵引,“行德看来,人类日渐渺小,人生益显得毫无意义。”他于边疆营舍里苦读佛法,寻求更深的思考与修行,并与瓜州太守延惠一同担起翻译佛经的工作。
景祐二年(公元一〇三五年),李元昊带领的西夏军将吐蕃的角厮罗赶出老巢,从瓜州准备进攻沙州。
驻守瓜州的朱王礼决定造反,想一举干掉李元昊。反叛失败,不仅瓜州没守住,连沙州也是一片战火。
延惠早有预感要发生恶战,他看着寺院、千佛洞,以及他收藏并译制的佛经,一切就要毁于一旦。
赵行德心急如焚,思来想去,冒着生命危险,用计谋骗得只认钱的商旅尉迟光把一车又一车的佛经伪装成财宝,搬至一处隐秘的洞窟。这个洞窟正是莫高窟。
“行德放下手中那卷经卷,犹如丢进了海,心中无端感到一阵绝望,同时又感到一丝安心,仿佛长久以来带在身边不可或离的东西忽然离开了,到了更安全的地方。”
他封好洞口,像完成了最终使命一样。
走出洞穴,迎接生命最后的绚烂一刻。
图:电影「敦煌」陆
鸣沙山、月牙泉、莫高窟千佛洞,是许多人心驰神往的地方。围绕这批敦煌遗书的种种谜团,就像西域文化一样,充满神秘的色彩。
莫高窟的浩繁经卷,究竟是谁、为何而埋下?这是多年间,人们一直寻找的答案。
井上靖著作「敦煌」的问世,则为我们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。
他把这个学术界无法解决的历史难题,转化成了一部悲凉深切的传奇故事。用朴素平静的语言,大刀阔斧推进情节,在漫天黄沙的塞外背景下,谱写出一段人与历史平行轨迹上的强烈共振。
赵行德的命运和敦煌的命运,从此紧紧地系在一起。他们的命运,都是一种遗憾。生而为人的遗憾、求而不得的遗憾、力不从心的遗憾、以及历史命运终将流离失所的遗憾。
一个人若想了解敦煌文化,就必须要遭受因种种遗憾而带来的心灵捶打。如果你没品尝过这种痛苦,你从来就没了解过敦煌。
我把这称为“更遗憾的艺术”。
赵行德的结局,让我联想到海明威的「丧钟为谁而鸣」。一种开放式的死亡——随着主人公生命的陨落,个中滋味,只能由读者自己去体会和思考。
人、命运、与历史的结合,造就了「敦煌」故事的荒凉与厚重。
他是一个军人,一个负心人,一个孤独漂泊的人……但故事的最后,他仅仅是一个人。
大漠中前行的旅人,各部族的军队,刀光血影、国破人亡,每个鲜活的生命都在沙漠中流动,幻化成一股无形的意志。没有人知道,在赵行德封上洞口、等待死亡来临的短暂时光里,他是否想明白了一切,是否真地释怀、与自己和自己所处的世界和解。
我们只知道,他把自己最后的生命,用一种极其悲凉的方式,献祭给了敦煌。这整整一洞窟的经卷文集,尘封的四万卷敦煌遗书,便是他对自己一生的回答。
一本犹太人的书中写道:“一个罪人,他纵火烧毁了一座庙宇,那最神圣的、世上最受尊崇的巨厦,被处以仅仅三十鞭子的刑罚,倘若一个狂徒杀了他,那狂徒所受的刑罚将会是死刑。因为所有庙宇和所有圣地,都抵不上单单一个人的生命,哪怕是纵火者、渎神者、上帝之敌和上帝的耻辱。”
人的生命,是衡量价值的最高标准。它的价值远高于任何殿堂、庙宇、经卷和书籍。
在井上靖的眼中,敦煌遗书之所以无价,皆因为它是用人的性命作为代价。
在四万多卷的经书中,有经律、疏释、赞文、陀罗尼、发愿文、启请文等。但我最最钟爱的,还是心经补记中赵行德留下的一段话。他这样写到:
“维时景佑二年乙亥十二月十三日,大宋国潭州府举人赵行德流历河西,适寓沙州。今缘外贼掩袭,国土扰乱,大云寺比丘等搬移圣经于莫高窟,而罩藏壁中,于是发心,敬写般若波罗蜜心经一卷安置洞内。伏愿龙天八部,长为护助,城隍安泰,百姓康宁。次愿甘州小娘子,承此善因,不溺幽冥,现世业障,并皆消灭,获福无量,永充供养。”
据说这是井上靖创作「敦煌」的最初契机。
我深知井上靖笔下的赵行德,是一个虚构的人物。真正写下这句话的人是谁,至今已无证可考。
但从另一个层面来说,井上靖的赵行德,已经活成了一个真实的人物。读完这本书,我再也无法把他从脑海里剔除,让这段历史回归尘土。
他出现以前,敦煌于我只是一个边陲的古老城市,它的命运与我毫无关系。他出现之后,我走进这片沙漠,亲眼看到了敦煌这座城市的前世今生,和它背后动人的故事。
我不仅读懂了洞穴里浩繁经卷的意义,亦触摸到敦煌这座城市的灵魂。从此,它的命运与我紧紧相连,再也无法分割开。
最荒凉的地方,埋藏着希望。大漠深处,是无尽的宝藏。
井上靖的「敦煌」如同一种馈赠,又像是太阳的升起,让我与这片沙漠产生联系。我感激它,并不是因为我看见了太阳,而是由于它的存在,我看见了一切。
而这,便是「敦煌」的全部意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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